第四百六十三章 生意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整个渔村就动了起来。

王大婶果然是个行动派，她顶着一双熬夜熬出来的红眼睛，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都起来！别睡了！阿芷把状纸写好了，都去祠堂按手印！”

她的嗓门又大又亮，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渔民们本来就因为张三家的事，一夜没睡好。一听这话，纷纷从自家的土屋里走了出来。

祠堂里，很快就挤满了人。

苏温栀站在祠堂中央的桌子前，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五份用工整小楷抄录好的“万民书”。

这是她熬了半宿的成果。

纸，是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那里借来的。墨，是她自己用锅底灰和着水，临时调的。

虽然简陋，但字迹清晰，内容详实。

村民们围在桌子前，伸长了脖子看。

他们大多不识字，但他们能看懂那一个个鲜红的手指印。

“这是老刘家的手印，他家的渔船上个月被李大户的家丁给撞沉了！”

“还有我家的！我爹的腿就是被他们打瘸的！”

“算我一个！不把那帮天杀的告倒，我们都没好日子过！”

群情激愤。

一个接一个的村民，走上前，郑重地在万民书上，按下自己的手印。

红色的指印，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纸张的末尾。

那不再是一份简单的状纸，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凝聚了整个村子血泪和希望的控诉。

苏温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触动。

这就是民心。

在宫里的时候，她看到的民心，是奏折上冰冷的数字，是史书里枯燥的记载。

而现在，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股力量的温度和重量。

按完手印，接下来就是选人去临安府。

这可是个技术活。

去的人，胆子得大，脑子得活，嘴皮子还得利索。

万一在府衙门口被拦住了，得知道怎么跟人周旋。万一贴“大字报”的时候被巡街的官差发现了，得跑得快。

苏温栀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王大婶的二儿子，王二牛身上。

这小子，今年十七八岁，长得人高马大，黝黑壮实。平时看着有点憨，但苏温栀知道，他水性极好，脑子也转得快。更重要的是，他跑得快，村里的小伙子，没一个追得上他。

“二牛，你过来。”苏温栀朝他招了招手。

王二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憨笑着走了过来：“阿芷姐，啥事？”

“想不想去临安府，见见世面？”苏温栀问。

王二牛眼睛一亮：“想啊！做梦都想！”

“好，那这次，就由你，再带上两个机灵点的小伙子，一起去。”苏温栀把一份卷好的万民书，和几份抄录的“大字报”，塞到他怀里。

然后，她又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了几十个铜板，递了过去。

“这些钱，是给你们的盘缠。省着点花，路上买点干粮吃。”

这几十个铜板，是她身上最后的，能见光的钱了。是她这三个月，帮着织渔网，攒下来的一点点工钱。

王二牛看着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苏温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阿芷姐比谁都穷。

“阿芷姐，这钱我们不能要！”他把钱推了回去，“我们几个大小伙子，腿脚利索，走快点，一天就能到临安府。饿了，就啃自己带的干饼！”

“是啊！不能要阿芷你的钱！”旁边几个被选中的小伙子也跟着嚷嚷。

苏温栀心里一暖。

她没有坚持，而是收回了铜板，然后压低声音，仔细地叮嘱王二牛。

“记住，到了临安府，先找通判衙门。要是进不去，别硬闯。你们就守在衙门口，看见有坐轿子的官出来，就大声喊冤。”

“那几份抄的状纸，天黑以后，再去贴。找人多的地方，贴了就跑，千万别被人抓住。”

“事情办完，不管成不成，立刻回村，别在城里逗留。”

她把所有可能遇到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把应对的方法，都教给了王二牛。

王二牛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阿芷姐，一点都不像个普通的渔家女。她想事情，比村里最有见识的老人，还要周全。

送走了王二牛他们，祠堂里的人也渐渐散了。

苏温栀看着空荡荡的祠堂，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一半。

接下来，她该考虑自己的生计问题了。

她走回王大婶家，指着墙角那堆没人要的杂鱼，问王大婶：“大婶，这些鱼，平时你们都怎么处理？”

王大婶正在收拾东西，闻言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处理？品相不好，个头又小，卖不上价。要么就自己家炖了吃，要么就直接扔了，免得放臭了。”

“太浪费了。”苏温栀摇了摇头。

她蹲下身，从鱼堆里，挑出几条小黄鱼，和一些不知名的小海鱼。

这些鱼，在那些只认大鱼的商人眼里，是垃圾。

但在她眼里，却是宝贝。

“大婶，你信不信，我能把这些没人要的鱼，变成钱。”苏温栀抬起头，看着王大婶，眼睛亮晶晶的。

王大婶愣住了：“变成钱？怎么变？”

苏温栀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不过，我需要一些东西。盐，大量的盐。还有，干净的坛子，越多越好。”

盐在海边不稀奇，但也不便宜。坛子更是要花钱买的。

王大婶有些犹豫。

苏温栀看出了她的顾虑，说道：“大婶，你先借我一些。等我赚了钱，双倍还你。要是赔了，我就给你家白干一年活，抵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大婶也不好再拒绝。

她咬了咬牙，从自家米缸底下，抱出了一个小盐罐，又把家里存着腌咸菜的几个坛子，都搬了出来。

“阿芷，大婶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玩意儿，真的能赚钱？”

苏温栀没再多解释。

她卷起袖子，开始处理那些小鱼。

开膛，破肚，去鳞，清洗……她的动作，又快又利索，比村里最熟练的渔妇，还要麻利。

这都是她在宫里，为了讨好那个嘴刁的皇帝，在御膳房里偷偷学的。

没想到，今天，竟然用在了这种地方。

真是造化弄人。

鱼处理干净后，苏温栀开始一层鱼，一层盐地，往坛子里码。

码得结结实实，然后用干净的布和泥巴，把坛口封死。

王大婶在一旁看着，一脸迷惑：“阿芷，你这是……腌咸鱼？”

“不完全是。”苏温栀摇了摇头，“这叫‘鱼露’。等上十天半个月，这些鱼，就会化成一种非常鲜美的汁水。到时候，无论是做菜，还是拌饭，只要滴上几滴，味道就好得不得了。”

鱼露？

王大婶活了半辈子，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鱼，还能化成汁水？

她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几个被封死的坛子，总觉得有点玄乎。

苏温栀也不管她信不信。

她知道，这东西，在前世，是沿海地区非常普遍的一种调味品。但在大周，尤其是在这偏僻的渔村，绝对是个新鲜玩意儿。

只要做出来，不愁没有销路。

这，就是她的第一笔生意。

用最廉价的原料，和超前的知识，去赚取第一桶金。

她要用这笔钱，在这个小渔村，建立自己的根基。

她要让自己，拥有在这个世界上，安身立命的资本。

她一边想着未来的计划，一边继续忙活着。

阳光，从破旧的窗户里照进来，洒在她身上。

她的侧脸，专注而平静。

这一刻，她不是那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永安侯，也不是那个前途未卜的逃亡者。

她只是一个，努力想要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普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