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君/第 63 章
第 63 章

第63章 朕很公允

明君 · 知白

西缉事司里宁辟甲闹的多大多凶,百姓们其实不会很快知道。

瞰景园一把火,白玉京里很快就传遍了。

越不知真相者就越是添油加醋,把这场火说的好像宁辟甲要掀翻白玉京似的。

但不管怎么传,都有一个根基。

这个根基就是:肯定是瞰景园得罪宁大少了。

宁辟甲名声不好,也没听说过人家主动得罪谁啊。

得罪宁大少就会倒霉,哪怕是生意那么好,传闻还有些背景的瞰景园,还不是被付之一炬。

火光很亮,亮不过阳光。

盛夏时节,太阳总是会来的早些。

天才蒙蒙亮,围观瞰景园变成废墟的人已经密密麻麻。

这时候有人带来了新的消息,提督西缉事司的大太监白崇简,还有新任的北镇抚司镇抚使秦欢生,在宫门外跪了大半夜。

百姓们顿时好奇起来,讨论也热烈起来。

好像那在宫门外跪了半夜的人,比瞰景园一把火离他们还要近。

他们纷纷猜测,那两位哪一个要被砍头。

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和殷切的盼望里......应该是白崇简。

如果两个都被砍头也挺好,虽然百姓们还不是那么了解秦欢生。

他们也不了解北镇抚司是干什么的。

这不妨碍他们盼着,当权的多死几个。

其实皇帝也盼着。

他在永明宫内最大的那座殿宇之中,坐在那把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宝座上。

他听着下边人各执一词,但他的思绪有些游离。

昨夜里宁辟甲闹起来的事,让他一直都没睡。

这位想挽狂澜于既倒的炽阳皇帝,用了半夜的时间思考怎么把这件事闹的更大。

十年前他说过宁辟甲是祥瑞,也说过将来会重用宁辟甲。

宁辟甲这个祥瑞的身份,他一直都认可。

但重用宁辟甲,他暂时没这打算。

严进忠退了司礼监掌印,宁承恩是唯一内相,地位一下子超过了严进忠,要是宁辟甲再被重用,他不踏实。

可他对宁辟甲的喜欢,实在是出于真心。

因为他发现不管宁辟甲做什么,总是能卡在一个节骨眼上。

而且宁辟甲做的事,别管多胡闹,多荒诞,都对他有益。

就比如现在。

严进忠已经不再提督西司,可严进忠的干儿子白崇简紧紧抓着西司大权。

皇帝想敲打白崇简,没什么机会,也没什么理由。

他想向群臣释放一个信号,一个他要打压西司的信号。

一样没理由,没机会。

现在,宁辟甲给他送来了理由。

半夜都没睡的皇帝,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疲乏。

想到过一会儿自己要干什么,他甚至还忍不住想笑。

下边群臣还在吵架,皇帝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放在以前,他早就兴趣盎然的看着了。

他和炽阳前几任皇帝不一样,他很喜欢临朝。

他前边的隆启皇帝身子差,在位七年临朝的日子加起来也没多少。

再前边的那位别说了,在位才二十九天。

再再往前的永历皇帝在位四十八年,前期倒还好,后边的二十八年就不上朝了。

别人不知道,积庆帝很清楚。

隆启不临朝是真的身体差,永历皇帝后期不临朝也是真的身体差。

在位仅二十九天的那位恒昌帝,身子更差。

要是还往前推,到永历皇帝的父亲,炽阳的昌兴帝,身子也差,在位仅六年。

所以积庆帝每每念及,都会觉得自己命不错。

他身体没毛病,精力也旺盛。

之前的炽阳皇帝最烦朝臣们争斗吵闹,他偏偏喜欢。

积庆帝就想看着那群家伙表演,看他们怎么糊弄自己。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想糊弄下边那群人。

当吵闹声到了一定地步,积庆帝的脸色往下一沉。

“够了!”

奉天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低下头,等着皇帝示下。

“昨夜西司的事还不够丑?你们还要闹到奉天殿里出丑?”

皇帝这句话一出口,白崇简和秦欢生立刻又跪了下去。

现在前因后果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吵的是怎么处置。

西司怎么处置,北司怎么处置,朱怜庶怎么处置,聂锦秋怎么处置,还有宁辟甲,又该怎么处置。

严进忠的党羽最先发力,他们说宁辟甲这简直是目无王法,也目无君上。

大闹西司,当众杀人,别说他是宁承恩的儿子,就算是皇亲国戚,也该法办。

宁承恩这边的人立刻反驳。

他们揪着西司要设计陷害无辜的事不放,不管对方打多少拳,他们就这一拳,直来直往。

他们认准了,宁辟甲肯定有错,但宁辟甲为什么有错?

如果不是西司太放肆,那宁辟甲会去闹?

这也就是宁辟甲,他还能去闹。

要是西司陷害个无辜百姓,百姓敢去西司闹吗?

这也足以证明了,西司胆大包天无恶不作。

他们连陛下认可的祥瑞都敢整,炽阳之内还有谁是他们不敢整的?

西司钓鱼执法,根本不配执法。

他们吵的不可开交,皇帝打断他们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等着结论。

到底该怎么处置,终究还是皇帝一句话。

“白崇简。”

积庆帝俯瞰那个跪在那,屁股撅的高高的大太监。

白崇简马上直起上半身:“臣在。”

积庆帝问:“朱怜庶说要绑架王小北,然后以羞辱王小北为诱饵,促使宁辟甲杀人的事,是不是真的。”

白崇简立刻解释:“陛下,这些话他说过,但不是真的设计针对宁辟甲,而是想引间谍聂锦秋露馅。”

“陛下,西司从无针对宁辟甲的行动,以后也不可能有,完全是宁辟甲误会了。”

“臣在西司就与他说的明明白白,是他无理取闹,非要让臣交出朱怜庶。”

“陛下,朱怜庶的话有错,但并未有实际行动,他的错,臣已责罚。”

他看向朱怜庶,那半死不活的朱怜庶。

“陛下,朱怜庶也心甘情愿领罚。”

他叩首:“前因后果,臣以对宁辟甲如实说明,可他还是大闹西司,且当众杀人。”

“而且,在场的人都能证明,他在西司大放厥词!”

“他说陛下不在的时候,天大地大王小北最大。”

“这样目无尊上,该治他以大不敬。”

“他还说他就是仗了宁承恩的势,所以才肆无忌惮。”

“这样荒谬无知行为放浪,该治他扰乱法纪之罪。”

“他当众杀人,该治死罪!”

积庆帝哼了一声:“朕只是问你,这些话是不是真的有人说过。”

白崇简已经看出来皇帝不会真的责罚宁辟甲,但他不能不据理力争。

他低着头:“回陛下,确实是说了。”

回了这一句,白崇简抬起头,一脸大无畏:“陛下,宁辟甲也确实打死了人!”

跪在旁边的秦欢生冷笑:“谁看见他打死人了?”

白崇简:“众目睽睽之下!”

秦欢生:“众目睽睽?都是西司的人,你提督西司,你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你说宁辟甲目无君上,你说他大放厥词,你说他仗势欺人,这些话,除了你西司的人证明,谁还能证明?”

他跪在那叩首:“陛下,臣有罪,臣不该带锦衣卫夜闯西司,但臣并没有看到宁辟甲杀人,臣也没有听到宁辟甲说那些话。”

“陛下,臣还要参白崇简构陷罪名,污蔑忠良!”

他也抬起头,他也一脸大无畏。

“就算陛下治臣死罪,臣死之前也要参他!”

“白崇简提督西司,却公然造假,难道他忘了?没有旁证,光西司的人指证根本算不得证据!”

白崇简:“你才是公然造假欺瞒陛下!”

秦欢生:“我若欺瞒陛下,我自愿请死!你若欺瞒陛下,你敢请死吗!”

白崇简愣是被唬住了那么一瞬。

他前些年提督西司,对付的都是攻于心计的人。

论阴险,他谁也不输。

可秦欢生不是那样的人,秦欢生是纯无赖。

就那种大义凛然不认账的人。

哪怕证据能拍他脸上,他也不认账。

“还有!”

秦欢生大声说道:“陛下,西司私自处死千户聂锦秋,这不合法度!”

“就算他说聂锦秋是察罕台内奸,今日才抓,今日处死,也不应该!”

“没有证据证明聂锦秋是察罕台人,西司就敢活活打死一个千户!”

他再次叩首:“陛下,白崇简本是执法之人,却知法犯法,诬陷忠良,私刑杀人,他才是真的该治死罪!”

积庆帝脸色越发阴沉。

“白崇简,秦欢生说的你认吗?”

白崇简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好回答。

不认吧,聂锦秋死了,也确实没有证据证实他是察罕台人。

认吧,这罪名太大了。

“回陛下,西司很多人都可以证明,聂锦秋是服毒而死!”

秦欢生:“你放屁!北镇抚司去了那么多人,谁没看见聂锦秋遍体鳞伤!”

他抱拳:“陛下,陆指挥使也去了西司,他也看到了聂锦秋的样子,臣想请陆指挥使作证!”

白崇简心里一慌。

这他妈不完了吗?

他就算再有把不利变有利的本事,也要看条件,看地方,看情形。

这世上但凡能把不利变有利,十之七八是因为他说了算。

奉天殿上,他说了不算。

积庆帝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他看向陆苇:“你如实说。”

陆苇俯身道:“陛下,臣到西缉事司的时候,确实看到了聂锦秋遍体鳞伤,其状极惨,不过,也不能排除此前服毒。”

积庆帝立刻哼了一声:“到底是谁在骗朕?”

白崇简还能说什么,只是不断磕头。

他除了解释聂锦秋却系服毒之外,别的也说不出什么。

“一个说被殴打致死,一个说他服毒......”

积庆帝道:“验一验尸体就知道了。”

白崇简又一愣,心说这他妈不更完了吗?

宁辟甲说要去把聂锦秋烧成灰的时候,他就没想到这一层。

“陛下,宁辟甲把聂锦秋的尸体烧了!”

白崇简:“他毁灭罪证!应该治罪!”

积庆帝都气笑了:“他毁灭了西司的罪证,朕倒是觉得是帮了你,你还要治他的罪?”

白崇简马上转移话题:“西司有几名白衣卫被宁辟甲带走,应该也已遇难,陛下......”

秦欢生:“陛下,西司那几个人在北司,臣问了问他们关于聂锦秋的案子。”

“那几个人在北司,心悦诚服且十分主动配合的坦承,西司,没有聂锦秋罪证。”

白崇简马上就怒视秦欢生。

心悦诚服?主动配合?

还他妈坦承?

积庆帝深吸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

“丢脸!丑陋!”

群臣马上低下头。

积庆帝道:“朕看西司是要好好整顿一下了!”

他扶着宝座起身,走到高台边缘。

“白崇简,把一年内西司查办的事全都转交北镇抚司。”

“自即日起,朕亲自挑人进西司清查卷宗账目!”

“清查期间,西司不得接办任何事,待整顿之后,朕再做安排。”

他一甩袖:“就这样吧。”

“陛下啊!”

白崇简叩首高呼:“宁辟甲呢!他如何处置?!”

积庆帝回头看了看:“朕不是让他闭门反思了么?!”

“朕现在也是让西司闭门反思,怎么,你觉得朕处置不公?”

白崇简肩膀颤了颤,心里也颤了颤。

积庆帝好像余怒未消,侧头看向宁承恩。

“朕不偏心,也不想让你们说朕偏心,宁承恩!”

“臣在!”

“你教子无方,罚你也回家闭门思过!”

宁承恩跪下来:“臣知罪,臣领罚。”

积庆帝:“一天!”

群臣都以为听错了。

罚闭门思过?还一天?

那特么不是放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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