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第 360 章
第 360 章

第293章 千金争舍,传流一字

万历明君 · 鹤招

朱翊钧心不在焉地将主动缠到鱼钩上的草鞋解下,重新扔进湖中。

他咂摸着刘顿开的一番话,心中难得有些自惭形秽,后悔没有及时接见这几位学者。

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栋梁之材啊!

早知道哥几个思考的问题如此深入,朱翊钧就应该纳头便拜,哪里还敢拿架子,偷偷跑来钓鱼?

将数字分门别类,听起来简单,但这就涉及到集合;

涉及到集合,就必然需要给每个集进行定义;

一旦开始定义,就会发现许许多多不被定义的脏东西,这里不是骂人,而是指√2这一类不可度量的数字。

√2是什么?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的问题,古今中外许许多多有识之士,都有幸窥见过它的轮廓,甚至做出了尝试,但无一例外,都在山腰折返。

毕达哥拉斯学派率先窥见,因它除之不尽,大大地破坏了数学的美感,于是便将它开除出“数”的籍贯,传说还顺带把提出问题的人扔进了海里。

他交代的任务本身就是短期内不能完成的任务,遇到一点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实在再异常不过了。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侧耳倾听。

他话锋一转:“你们难道没听过隆庆八年十月七十四,你在早朝上说过的话?”

他双手揪住衣襟,手指反复缠绕,局促道:“这俺……微臣就献丑了。”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那几人一边视他如笨猪,一边又远从万里之外来向笨猪请教了。

李诚铭一愣:“加减乘除,那不是自然而然的事么?”

“得到甲²=2×乙²,易见,甲的平方是偶数,可推出,甲是偶数。”

逻辑学,是皇帝传下、用来检验事物因果的工具之一。

但大明朝现在的数学基础,即便李诚铭在给2开平方的过程中,已隐约接触到了极限的概念,却仍不足以支撑他如此深入地理解极限的内涵。

但他没想到,朱翊钧会突然告诉自己,证明了√2不是分数。

万震伟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本来有的,现在没有了。”

换句话说,皇叔若将0.9的9循环看作一个不能做乘法的数,那么他就必须证明其收敛到相应的无理数,并保证其运算与无理数运算相容。

只听万震伟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骇然道:“0.9的9循环,竟然就等于1!”

朱翊钧按照来前排练好的台词,谄笑道:“陛下说是什么主意,就定什么主意。”

“臣等心术不正,钻营取巧,还请陛下责罚!”

李诚铭闻言,突然起身,朝皇帝郑重其事一拜。

他意犹未尽地点了点头,评头论足道:“那倒是挺适合他嘛,怎么没有后人想到过?”

嗯,实际上嘛,情绪一般。

万震伟却不接那个话茬,看向李诚铭:“你不是将此事全权交给了皇叔?”

朱翊钧如愿以偿,欣然应下。

怎么就让人束手无策两千年呢?

“那便与最初的“存在性假设”相矛盾。”

注意力还是这么惊人,朱载堉忍不住腹诽一句。

万震伟回过神来。

《九章算术》中的先贤紧随其后,也只能遗憾地留下一句“若开之不尽者,为不可开”,退而求其次,将其算法化、近似化、实用化。

“话说这极西之地有数国,号称神明应许之地,由教会代掌,不仅左右凡人生死,甚至王朝更迭,也由教会加冕。”

朱载堉真的很好奇,好奇到连鱼竿都扔在了一边,真心请教。

朱载堉很给面子地追问道:“窟窿?”

朱载堉满意颔首:“方才一番话,不单劝你要从你的“理”,亦是告诫你不要信任何人的“理”。”

也正是这一场论道,皇帝不仅从经学上夺回了真理的定义权,还让王世贞用那一份“依据”,向世人“证明”了四书五经中腐草为萤的准确——在这一瞬间,圣人的权威,败给了区区程大位。

说着,他用一种惊恐的神色环顾众人。

“然后,事情就出现了转机,你们猜,是什么?”

朱翊钧还要同仇敌忾地骂上几句,却被程大位拉了拉。

“陛下……”

“陛下,微臣自身难保,哪还能指点他人。”

刘顿开茫然无措,万震伟和程大位埋头无语。

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竟然双手一拢大袖,朝几人郑重其事一拜,恭敬还了道友之礼。

李诚铭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

那么问题又来了,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良定大数?

说罢。

“就是1/3那个数,将其化为小数后,便可写作0.3的3循环。”

朱载堉亲手将几人扶了起来,报以肃然:“你们的智识与功德远超于我,慢慢请起。”

至于赐名,则是表达敬意的形式。

涉及到世界真正的进步,他也没了钓鱼的心思,招了招手,示意几人边走边说。

“在无数次武力抗争失败后,赞许派逐渐醒悟,双方是文斗,争夺起“真理”的所有权。”

万震伟与刘顿开神情凝重,不敢插话。

说到这个份上,几人终于明白皇帝想说什么了!

这个命题可就不是万震伟摘下的那种低垂的果实了。

在徐阶的指点下,众人的姿态可谓放到最低。

朱载堉一拍大腿:“哦!原来如此!”

“既然矛盾,这便说明不存在那样能表示√2的分数。”

就像柯西完备化是把度量空间中的柯西列按“差趋于零”划分等价类,以补全极限的构造。

“这是你向列圣的宣告。”

因为皇叔并没有发现什么惊人的数学规律,也没有走上正确道路。

万震伟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位栋梁之材。

“你们注意到,若一个整数的平方是偶数,则那个整数本身一定是偶数。”

“臣竟然偶然地发现……”

朱载堉环顾众人:“你们做的事,比你这个皇帝重要多了。”

不过朱载堉倒也不急,准确,正是完善相对真理的必经之路。

朱载堉重复了一遍。

朱载堉连忙打断:“等会,前面我懂了,这最后怎么得出乙也是偶数的?”

那分明是他皇帝当初做过的事情!

“如此那般,便唤作“有理数”罢。”

因为,他虽然知道那部分常识,却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半懂不懂,原来还能证明?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他双手扶在东闸桥的栏杆上,头也不回地眺望着远方:“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既然是真理,便应当为声称提供依据,向人证明。”

什么!

几人见皇帝突然惆怅,不由得面面相觑。

皇帝默默走在前头,背负着双手,迈步下了东闸桥。

他几乎立刻便醒悟李诚铭表达的意思。

“世人皆知,新学现在倡导公平与进步。”

“俺还没有决定!”朱翊钧也学着上拜行礼,“请陛下为“不可度量数”赐名,俺好回去继续研究。”

朱翊钧闻言,本能眉头一皱。

朱载堉为了留住人才,不得已只能私下说说世宗的好话了。

万震伟并非故意撇下请示的朱翊钧,而是真心好奇。

“你拿主意?”

朱载堉摇了摇头,用一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沧桑口吻,语重心长道:“既然有工具证明真伪,就要把裁决对错的权力交回到你们手里了,否则,你们会后悔的。”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十分配合皇叔卖的关子,脸上满是期待。

然而,两人表态许久,也没等来皇帝答复。

几人中,只有程大位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朱翊钧不例外,万震伟当然也不例外。

众人疑惑不已,纷纷摇头。

“再代入甲²=2×乙²,可知4×丙²=2×乙²,乙显然也是偶数。”

不过那个引理很容易就能得出,没有必要确认。

见皇帝眼中万千思绪流转,宛如银河,深邃而孤寂。

完全出人意料,猝不及防。

“陛下功绩,彪炳千秋!”

“俺没有在《九章算术》中找到定义,《几何原本》中也没有说到。”

朱翊钧一说起证明过程,突然也不紧张了,对着皇帝就滔滔不绝地解释了起来:“两边同时平方。”

众人站在桥上一番对拜,唯见涟漪微动,云影徘徊,桥影在波,人影在桥。

众人逐渐沉浸其中,间或骂两句目无王法、逆贼篡权云云。

“陛下传道逻辑学,使千年迷雾一朝昏镜重磨,拨云见日,如此恩泽四海,功昭日月,微臣替天下术者拜谢万一。”

朱载堉补充道:“还有物理、天文、生物、大陆学,都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因果。”

在几人中,刘顿开是最成熟的。

万震伟努力配合着皇叔营造出来的震惊情绪,猛地顿住脚步,用荒唐的眼神看向李诚铭。

所以,朱载堉没有什么需要嘱咐他。

恰恰相反,李诚铭的过程,忽视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好了。

朱载堉再度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应然的归于圣,实然的归于朕。”

万震伟连忙追问:“偶然发现了什么?”

朱载堉知道,总有一天,把2开到十七次方根的李诚铭,一定会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

“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师。”

一念及此,朱载堉没有继续纠结,直接问道:“那皇叔怎么看?”

《几何原本》试图正视,却无法将其定义,费尽周折,在通过比例论论证,将其纳入几何的范畴后,意犹未尽地收手。

几人一番南下,并没有在皇帝那里得到任何真理。

皇叔气性是公认的大,父亲被囚后,直接丢着王府不住,放着王爷不当,在宫外陋室独居了十四年,一直到郑王平反,重新以朱家子弟自居。

饶是他见惯了天下最大的场面,此时竟也嗫嚅无言,手足失措。

只有皇帝还在自顾自说着:“但不服的人总是源源不绝,经常有反抗教会的事情发生。”

简而言之。

“他们渐渐掌握了真理。”

天地有灵,山水含章。

李诚铭更是第一次真正地仰视皇帝,他喉头蠕动,竟有些哽咽,下拜执礼。

朱载堉叹了一口气。

那是新的工具、新的方法。

那一番证明下来,计算过程格外清晰,所以,难点并不在此,而在于从逻辑学中脱胎的反证法!

简洁明了的话语,不需要多余的表示。

所以,就只能在无理数域进行推演。

朱载堉欣慰地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朱翊钧:“他虽然出身不好,但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听信徐阶的那些话,我怕他误入歧途。”

朱载堉没理会气氛组,继续说道:“教会说,天地是由他们的神明创造,他们的意思就是神的旨意,幸与灾难是神的奖励,不服从者必是魔鬼附身。”

唯独朱翊钧已然沉浸其中,下意识回道:“既然是真理,总归是能够证明的道理吧?”

那个故事换个说法,把“神”换成“道”,把“神的旨意”换成“天人感应”也完全说得通——甚至连不幸与灾难前,下罪己诏祈求宽恕的流程都一样。

朱载堉做出一副沉吟许久的模样,等皇叔稍微平复过后,才佯作坚定道:“皇叔为什么觉得,0.3的3循环不能直接用作乘法计算?”

他在实数、极限、有限小数运算尚未被定义时,直接把0.3的3循环当作可做乘法的“数”,那是未定义运算。

朱翊钧默默咬牙,为自己腹诽皇帝而悔恨。

那还怎么找皇帝拿主意?

朱载堉当然听懂了,听懂之后再度找回自信。

众人闻言,无不慨然动容。

奈何混迹在朝廷中,得先给皇帝敬酒。

见状,刘顿开与朱翊钧也仓促起身,朝皇帝躬身一拜。

一定要等那颗果实,自然而然地开花结果。

好在皇帝的反应极好。

那太令人震惊了!

万震伟也学着前面两人,向皇帝执礼,表达敬意。

却见皇帝与万震伟对视一眼,便戛然而止,压根没有理他。

李诚铭敏锐地察觉到,皇帝心里有些别的想法,却秘而不宣。

“俺先假设√2不能用分数表示,那么一定存在最简的分数甲/乙=√2。”

如果是基于无理数来构造实数,那么这里就没有小数的位置——小数不是构造实数的原始材料,而是实数构造完成后的一种表示方式。

偏偏那又是房间里的大象,但凡想打好数学的地基,就绝对无法忽视它。

皇帝娓娓道来,温润的声音在风中散开。

李诚铭想要证明无穷级数的和等于1,他就必须率先完成实数的良定。

朱翊钧心怀不甘地摇了摇头,继续把证明说完:“既然甲乙都是偶数,那么显然就不是最简的分数。”

程大位关系最近,轻轻唤了一声。

此地有一片七八亩大的荷塘,周边有七八条大沟向不同方向延伸,皇帝伫立在桥上,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条路看去。

在那种情况下,别说插话,程大位已经在酝酿第七次摔进河里了。

朱载堉没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缺钱要人开口说,我静候程学者成道之时。”

将“数”分门别类,其实是一个良定的过程。

事实上,即便定义了,无论是级数还是数组还是极限等等,都是小数在实数域内的完备定义,直接用小数的实数定义来进行计算,也是一种循环论证。

简简单单的“既然矛盾,便证明不存在”几个字,是历朝历代的愚笨人都无法想象的新天地。

“亦含不可通约之意。”

直到那时,李诚铭才发现,皇帝全程自称“朕”。

“在一次计算中,臣习惯性地对两者同时进行了乘法计算。”

如果是单纯的数学行为,朱翊钧作为第一发现人,当然有重新定义的权力,分门别类更是顺理成章。

“是反对派主张实验、观察、分析、推演,来验明真伪;教会依旧死守那一套感觉、直觉、想象、神的启示。”

他看向郑王世子,急急道:“你知道他一直心怀仇恨,世宗皇帝听信谗言,误囚了乃父,是我老迈昏聩。”

“教会由神的旨意背书,掌握真理是自然而然的,一开始所向无敌,遇到不服就把人绑起来烧死。”

万历七年这一场论道,程大位不止见证过,他甚至亲身参与过,这一篇《基于对照试验的方法,探究生活在水里的某种萤火虫的繁衍方式》,是他摸了几十个日夜,从林中捕获萤火虫后写出来的。

就像眼前李诚铭遇到的问题一样,那当然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他这番表态,赫然是准备将不可度量数重新定义了。

那就太为难连公理化运动都还没有的大明朝,也太为难刚刚脱胎换骨的皇叔了。

好在,皇帝笨是笨了点,但总归是开道之人,放低些姿态,几人心中也不排斥。

皇帝说√2不是分数,那就重新命名一个集合,请皇帝赐名。

“而显然,乙也是偶数……”

为了执行皇帝分门别类的任务,众人在将数字集合化的过程中,遇到许多前所未见的问题。

朱载堉见状,侧身避礼。

朱载堉开怀大笑:“正是如此,既然是真理,总归是能够证明的。”

他半真半假,苦笑着开口:“刘学者有刘学者的疑惑,臣自然也有臣的疑惑。”

“所以,在争论中,渐渐诞生了一套检验真伪的规则。”

因为皇帝,已经将真理拱手让出。

打哑谜的皇帝太可爱了!

“刘学者怎么偶然证明的呢?”

“很快,建立了系统的方法去检验真伪的赞许派,便从教会手中夺回了真理的控制权。”

说是请教,其实是将最后一步的定义权,主动交给了皇帝。

显而易见。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确实是一个窟窿,而不是像万震伟一样,产生了新的理论。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已经隐约猜到李诚铭想说什么了。

数学不会欺骗他,不会就是不会,哪怕回到古代都不会。

朱翊钧看似只是微微伸手,就轻易摘下了一颗汁水干瘪的数学果实,实际上,正是因为他站在逻辑学那座山丘之下,才能如此唾手可得。

万震伟最后才看向万震伟:“程学者有什么事要寻你?”

程大位隐约知道皇帝想表达什么了,他突然开口:“所以,争夺真理最激烈的地方,应该是数学?”

皇叔到底是宗室,说话继承了老朱家爱打哑谜的习惯。

“如今人死如灯灭,还望皇叔莫要迁怒,尽展所学。”

他心中抓挠的同时,只能看向朱翊钧:“微臣的意思跟刘学者一样,请陛下拿个主意。”

眼看就要把课堂的习惯带到皇帝面前时,刘顿开连忙插话:“陛下,甲是偶数,可以表示为2×丙,则有甲²=4×丙²。”

他既想告诉朱翊钧,√2不是有理数;也想提醒郑王世子,推动公理化运动。

那就来到了公理化的起点,无理数域的构造与序。

想通此节,朱载堉定定看着朱翊钧:“所以,刘学者不是已经得证了么?莫非还有疑问?”

因此,那条从无理数到实数的定义路线,讨论李诚铭的问题就离不开极限。

他沉默片刻,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恳切道:“我知道了。”

两千年里,没有人能想明白。

感觉就纯大学计算,也就他刚刚没反应过来,给他几天想想,保证一气呵成。

“朕惭愧,只能奋力于后者;至于前者,便仰赖诸君了。”

“只好来请教陛下。”

“陛下功绩,彪炳千秋!”

他出身商人世家,衣食无忧,经历良多,早早就确定了自己的道途——历史上的他,就一心扑在数学上,从未参加过科举。

若非如此,怎么会一股脑都来找皇帝?

有人捧场,李诚铭很是受用,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道:“刘学者的问题,是在将小数对应为分数时发现的,臣遇到问题,则是将分数对应为小数时发现了。”

李诚铭领头,众人连忙请罪。

朱翊钧闻言,支支吾吾道:“就是因为证了,俺才知道那一类不可度量之数,应该如何分门别类。”

“皇叔天纵奇才,能遇到什么麻烦?”

朱载堉一愣,旋即动容。

皇帝热衷于赐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朱翊钧连表字都是皇帝赐的,远从万里之外来一趟,当然要讨个彩头。

“现在,应该由诸位向朕宣告了。”

“陛下听懂了么?”

李诚铭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幽幽道:“陛下,臣发现一个窟窿。”

程大位想拽住他时,已经晚了。

朱翊钧见皇帝郑重其事,不免又紧张上了。

程大位跃跃欲试,等着皇帝也给自己一句寄语。

朱翊钧和李诚铭对视一眼,神情有些古怪,皇帝怎么感觉笨笨的?

要是皇帝说0.9的9循环不等于1,那以后就不许大家对有限循环小数做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