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明君/第 342 章
第 342 章

第276章 眩碧成朱,岁月史书

万历明君 · 鹤招

世人皆道,江南夜市甲天下;而扬、苏、杭三府,又冠绝江南。

唐寅曾在《阊门即事》中盛赞江南夜市:“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翠袖三千楼上下,黄金百万水西东。五更市贾何曾绝?四远方言总不同。若使画师描作画,画师应道画难工。”

外地人读罢无不摇头:夜市怎会开到五更?至于黄金百万,更觉是词家夸张。

袁宏道起初也嗤之以鼻,旅居江南、亲眼见证后,只评两字——实录。

叶向高等福建子起初同样不信,待见识高邮湖上灿若白日的景象,才信了七分。

及至下船,沿湖夜市扑面而来,他蓦然明白:饶是唐寅这等才子,也有描摹不尽的盛景,遂信到十二分!

众人沿湖夜游,蜿蜒河流在暮色中成了天然观光走廊,酒楼、戏院、客栈、坊市点缀其间。

街道数百年来屡经扩建,宽可容七轨;道上挤满土著流寓、士夫眷属、女乐声伎、少妇好女、崽子娈童、游冶恶少、清客帮闲、傒僮走空,言笑晏晏,奔逐嬉闹。

叶向高个子最高,目光越过人头,将坊间琳琅尽收眼底。

花灯之奇巧,有琉璃球、云母屏、水晶帘、万眼罗、玻璃瓶;奢华者,则料丝、鱼航、彩珠、明角;品类翻新者,如镂画羊皮、流苏宝带。灯面遍绘丹青,或花草禽虫,或《四书》《千家诗》故事,或字词句读灯谜。

更有傀儡戏、皮影戏、鳌山、滚灯、烟火。花灯如星布珠悬,散落通衢委巷、山谷树梢。

徐火勃听力最佳,沉醉于层层声乐之中。

勾栏里唱着《千金记》,瓦舍中响着《香囊记》;青楼轻吟吴侬软语,道旁儒生独奏洞箫,哀婉绵长;楼阁才女丝竹和鸣,细腻清脆。

一路行去,左耳是箫管清吹、歌声拂水,右耳是旅人呼和、四海方言。

谢肇淛在船上少进酒食,嗅觉便自然而然捕捉起夜市的美味。

醇香的糖人、米香的粽子、甜香的粉团、清香的荷梗、焦香的孛娄(爆米花)、脂香的瓜子,还有炸肉、焖鸡、烤羊、酿酒、榨汁蜜橘。

衬以月色花香,掩映上下,致足乐也。

众人毕竟是同窗社友,各以视、听、嗅多重感官,映出一幅江南盛景——据说按扬州习俗,自腊月十三起,一直要热闹到正月十八。

朱举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惊奇道:“竟然有这么多女子深夜出游!”

他望着往来莺莺燕燕,简直目不暇接。

朱举人左边跟着孙、王两名书童,紧张万分;右边则是叶向高三人,欢呼雀跃。

徐火勃走在最右侧,探头隔着叶向高、谢肇淛看了朱举人一眼,心中不免腹诽:这朱举人简直色欲薰心,夜游赏景,竟只顾看女子。

谢肇淛更是干脆,直接出言调笑:“朱兄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莫非还未婚配?”

朱举人说起当初来南直隶拜访岳祖父时,他正挨着打,自然不曾听到。

话音未落,谢肇淛后脑勺便挨了叶向高一巴掌。

朱举人摆了摆手,浑不在乎:“某可是妻妾成群,若非孩子都怀第二胎了,家母还未必肯放我出游。”

此言一出,一旁的叶向高频频点头。

他对此感同身受:自己少年时也想早早离县、升入府学,却一直等到十七岁有了长女,父亲才允许他远游。

谢肇淛笑意不减,显然又要吐出什么难听的话。

叶向高连忙拎紧谢肇淛的脖颈,掐住不让他再开口:“你这厮不学无术,朱兄这是关切风土人情!”

愚蠢的世弟啊,祸从口出这么多次,竟全然不长记性么?

朱举人瞥了叶向高一眼,很快又目光如常,轻轻颔首:“确实如此,我长居北方,少见如此多的女子结伴出游。”

倒不是官府不许,而是北方女子偏重实务,出行多为上香祈福之类。

再加上京师传出的命妇风气,闺中研读儒学都比出游多。

徐火勃闻言,心中暗道:原来是自己误会了朱举人。可话又说回来,那岂不是自己色眼看人色?

念及此,他不禁赧然别过头。

叶向高也跟着放眼望去,目光落在迎面而来的几位美貌女子身上,不巧正对上眼神,一张严肃脸霎时涨得通红。

他慌忙低下头,小声附和道:“福建也难见此景。”

叶向高也不说是不流行,还是福建规矩更严。

就在这时——

朱举人身旁那位孙姓书童忽然开口:“这在江南其实颇为常见。”

“若非如此,田汝成也不会在诗中说“女伴相邀趁晚晴,暂离妆阁步轻盈”了。”

“我自幼居无锡,常见女子节日夜游,城中妇女或结伴游走于热闹处,或在家门口围坐畅聊;乡妇还会盛装进城,穿梭于灯棚灯桥之间。”

“别县情境也大差不差,一如前刑部侍郎张瀚在《松窗梦语》中所说,黄岩县“妇女竞出”,新昌县“男女出游赏”,常熟县“金鼓彻夜,士女踏歌”。”

“杭州更为热闹,“男女塞途,竞相追逐”,当日互相看中、交换信物而后成婚者,大有人在。”

甚至跨府远游也不奇怪:崇祯十一年,祁彪佳母亲带着一群儿媳去绍兴陶堰看灯,足足十五日才回家。

众人闻言,纷纷称奇。

徐火勃不由上下打量那书童,惊讶于其学识谈吐。

谢肇淛戳戳徐火勃,竖起大拇指耳语一句:“不愧是大户人家的书童。”

众人交谈间,恰有本地人路过,几名妇人掩面含笑,主动搭讪:“俺们扬州跟泰州,女子想不出游都不行,俺们管这叫过桥,去灾厄哩。”

一行人几曾被妇人主动搭话,越发惊奇。

谢肇淛不由感慨:“我自以为阅人无数,今日才知南北妇人竟天壤之别,果真江南好女子!”

谢大少年不过十五岁,却说出风月老手才有的腔调,反差着实令人发笑。

朱举人见状,也找到机会调笑回去:“贤弟莫非是色中饱鬼,言语之间,竟似阅遍京师妇人一般。”

谢肇淛说他是色中饿鬼,没见过女子;他便回敬谢肇淛是色中饱鬼,阅遍妇人。

可惜,两人没一个说中。

徐火勃在一旁憋着笑:“恰恰相反,谢大少是得罪遍了京中妇人。”

这作态,显然背后有糗事。

朱举人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向徐火勃,等下文。

眼见徐火勃要揭短,谢肇淛怕他添油加醋,干脆梗着脖颈主动解释:“不过是有感而发,说了些得罪人的话。”

“我初入京城时,见许多京官娶京城女子为妻妾,花光俸禄,甚至变卖家产供养她们。”

“结果等到外放为官或致仕返乡,这些女子竟立刻翻脸,非合离不可;若资财分润填不满彼辈欲壑,还要招来父母兄弟,打砸搅闹,敲骨吸髓。”

“我粗略一算,想在京师妇人中找个勤俭持家之人,千百人里只容一两个!”

“于是我便向报刊投稿,将这些见闻编成文章,打抱不平道:京师妇人有五不善——馋也,懒也,刁也,淫也,拙也……”

说到这里,谢肇淛神采飞扬,立刻就要把当初的文章诵念出来。

朱举人脸色大变,连忙出言打断:“不可细说,不可细说!”

他默默擦了擦额头冷汗,心中暗道:这厮不愧是知名喷子,什么都敢说,也不怕招来邪神注视。

徐火勃见状,哈哈大笑:“朱兄这么急,莫非是对号入座了?”

谢肇淛这番言论,可不仅得罪妇人。

骂完京师妇人,他又调转枪口,说这些娶妻不娶贤的京官如老龟负重,可怜又可悲。

徐火勃越打量朱举人的神情,便越笃定,神色也渐渐怜悯起来。

朱举人不敢在这话题上多纠缠,连忙引到别处,勉强笑道:“诸位挂剑游学,不正是为见识风物差异?”

“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妇人性格不同,许是如此。”

“就说南北建筑,便令人生长环境迥异。”

“如我一路所见,江南无闸,江北无桥;江南无茅屋,江北无涠囿。南人有无墙之室,北人不能为也;北人有无柱之室,南人不能为也……”

叶向高一边听,一边打量朱举人的额头。

他见其人斗大汗珠往外冒,心中琢磨:这位是否娶妻未娶贤,才如此窘怕。

但狐疑归狐疑,叶向高向来老成持重,从不刁难挖苦他人。

他思索片刻,主动接上南北差异的话题,一本正经道:“正是这般道理,所饮之水,影响更为深远。”

“饮轻水之人多秃与瘿,重水之人多肿与躄,辛水之人多疽与瘗,苦水之人多佝与偻。”

“唯独好水,才能令人好而美。”

“滕峄、南阳、易州之人,饮山水者无不患瘿,惟自凿井饮则无患。”

“沿海诸州县,井泉皆苦,其地多硷,饮之久则患痞。”

“而江南溪水清澈见底、少有杂质,凿引井水后更是干净清甜,不生灾病,岂能不养人?”

这都是叶向高此番挂剑游学一路亲眼所见,归纳所得。

这些时日,他不无感慨。

若有什么巧思、机构、土木乃至术法,能将天下水源尽数澄净如江南好水一般——

岂不又是一桩成圣的大功德?

“江南诸府,行商汇聚,夹岸楼阁,中流箫鼓,日夜不绝,其繁华佳丽,自六朝以来已然矣。”

关于南北差异的话匣子一开,自然有对比不完的事物。众人扭头看去,竟是朱举人身旁的书童抢话。

只听书童感慨道:“北地唯乞丐多不胜数。”

“京师五城坊司所辖乞丐不啻万人,荒年饥岁,则自北而南,至于景州,数百里间连臂相枕,盖无恒产之所致也。”

“仓廪实自然知礼节;人穷志短,难免无所不用其极,便成了谢秀才所见五不善。”

“此新学之所谓,物质决定意识是也。”

谢肇淛大惊失色。

你有这等水准,不去考科举扬名立万,怎么窝在别人家当书童?

徐火勃还好,压根没听懂最后一句,只讪笑:“怎么照诸位这么说,江南尽善尽美,北地一无是处了?”

他第一次出远门,直接从福建坐船下江南,正儿八经从未去过北方。

这些人一言一语,说得他都迷糊了。

朱举人闻言哈哈大笑:“倒也不是。我所厌江南一处不好,更胜江北百处。”

众人纷纷侧目。

徐火勃追问道:“却是何处?”

朱举人沉吟片刻,答曰:“江南太好,此乃大不好。”

徐火勃哑然,险些倾倒。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厮是从朝堂出来的老官腔:每每问上官哪里不好,就说上官实在太完美,令人亲近不起来——这不是马屁是什么?

谢肇淛这次没跟着调侃,反而细细思索片刻,才开口:“我想,朱兄之意应当是:正因江南富庶,所以物极必反。”

“彼辈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蛎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鰒炙,西域之马奶,可谓穷奢极欲。”

“乃至私下着莽服、配礼器、造宫殿,仍不知足,有为求刺激、标新立异者,竟连蛮夷习俗都要尝试一番。”

“方才我在船上听闻,江南富贵人家纷纷取紫河车为丸,千钱一具,甚至暗中勾结稳婆偷盗,血肉腥秽,却以为至宝。”

“简直令人作呕。”

“这等腌臜事放在北地,一生员便可告发,使其刺字流配;哪像江南,官商士绅心照不宣,甚至在画舫上高谈阔论。”

王书童方才那句话,给了谢肇淛不小启发。

物质决定意识。

有些地方就是太富庶,连吃胎盘的习惯都能风靡一时;再发展下去,不得整点人来尝尝?

朱举人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谢大少言之有理,却非我所恶者。”

有道理,但谢肇淛所说,还不够令人生厌。

叶向高见状,也来了兴致。

他思索半晌,余光瞥见道旁一处破败木屋、漏风窗户、暗淡烛火,忽然灵光一现。

“江南赋税之重,甲于天下,一县可敌江北一大郡,破家亡身者往往有之。”

“奈何江南以霸国之余习、山海之厚利,往往令人一叶障目:天下人只见其好,对其坏视若无睹,一味妆点太平。”

叶向高先前游历北方诸省,百姓与府县穷得颇为一致。

江南却不然,入目只见繁华,反而容易让人忽视诸省潦倒百姓。

想到这里,叶向高又意识到:北地百姓穷苦,还可归咎于府县总体贫困。

可江南的画舫已修到几层楼高,道旁仍少不了残破之家、饥寒之民;达官显贵不约而同视若无睹,吟诗作赋只说江南繁茂。

这似乎不是饼烤得够不够大的问题。

朱举人听得这话,掩面捂嘴,把声音压到最低:“此之所谓不平衡不充分,乃曰分配问题,不好讲,不好讲。”

“某之所厌,尚不到这等地步。”

有道理,但叶向高所说,过于令人生厌,不可细说。

一行人边走边说,摇头晃脑,气氛可谓融洽。

奈何谢、叶二人都未猜中,众人被卖够了关子,神色不善地看向朱举人。

朱举人顿觉如芒在背,轻咳一声,终于开口:“江南之地,入仕者乡党遍布,营商者富甲天下,求学者文脉称宗,赏景者风花雪月,世居者水清土肥……岂不太好?”

“正因如此,某长居北地,无论诗词歌赋还是歌咏戏曲,从来只听江南好,不曾听过半点不好……”

话说到一半——

朱举人似乎听到什么,不仅嘴上停了,连脚步也突然顿住。

众人狐疑。

朱举人看向道旁戏楼,侧身问书童:“里间唱的是什么戏?”

曲调很陌生,他却听出戏中有几个熟悉名字。

身旁书童会意,当即快步上前探询。

不多时,王书童归队回话:“公子,里间唱的是一出悲戏,名曰《儒参记》,杂糅了前些年京城、南京、杭州等几桩命案。”

“说是隆庆六年,女仆王奎与荷花为勒索财物绑架主人家,被时署刑部侍郎翁大立、兵马司张国维破获,王奎、荷花凌迟处死,人皆称快。”

“可惜因此得罪了意见不合的小人。”

“小人找了个样貌酷似主人家的地痞,伪造身份文牒,让其在沿海港口露面,谎称主人并未被绑架杀害,而是出海贸易。”

“这便坐实翁大立炮制冤案;最后皇帝为小人蒙蔽,翁大立含愤而死,天下以为冤。”

“自此府县命案竟无人敢审,时人无不嗟叹。”

叶向高与谢肇淛对视一眼,神情愕然。

轰动一时的大案,他们自然听过;虽不算知之甚详,也不至于失忆。

分明是侍郎翁大立对荷花等人屈打成招,郎中潘志伊不肯签字画押;奈何翁大立独断专行,冤杀荷花等人。

结果数年之后,真凶因对抗清丈自投罗网,三木之下误中副车,真相才大白。

至于所谓死者未死,那是杭州冤案:杀人犯都已凌迟,结果死者过年自己回乡了。

可不止长得像——人家父母妻儿、乡邻好友,个个都认得其人。

怎么竟偷偷篡改起岁月史书来了?

徐火勃等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朱举人的反应更有意思,全然一副意料之中、又有些状况之外的表情。

他两手一摊,朝几人嬉笑:“诸位,某方才未尽之言,便在其中了。”

“一如方才下船时,沿街坊市扑面而来,好看、好听、好香,令人沉浸其中。”

“江南亦如此,好到遮蔽五感,半句不好也传不出,更说不得。”

“这便是太好的不好。”